“哈……嗯，呜呜……”
少女凄厉的哭泣声仍在空中回荡，毫无停歇之意。她身着朴素的行装，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仿佛随时可能摔落。然而，她身边的人只是皱着眉、不耐地瞥她一眼，没有一个开口安慰。
因为她，是帝国十三位大领主之一布雷西亚伯爵的小女儿，索菲亚·布雷西亚。至少，首到昨日，她还拥有那般尊贵的身份。
而如今，这位容貌姣好的少女却成了异邦的“战利品”，骑着破马、形容憔悴。如此落差，只怕她心中早己天崩地裂。
然而，随行的众人并不打算体贴她。
“别再哭了。再哭一声，我就把你扔进那边的河里。”
“嗝——！”
走在最前方的年轻骑士冷冷回头，用漠然的目光扫过少女，语气中没有一丝怜悯。少女顿时打了个寒颤，抽噎声立刻戛然而止，只剩低低的打嗝声在喉咙里回响。
她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我……我好害怕……呜呜……爸爸，妈妈……
泪水再度夺眶而出，但索菲亚·布雷西亚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她仍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沦落至此……
悲伤与恐惧交织，身体疲惫不堪。自五天前出发以来，除了吃饭和勉强的休息时间，这支队伍几乎未曾停歇。她不擅骑术，加之睡眠不足，整个人仿佛被压垮了一般。
若换作往常，她早己大发脾气。但在这个俊美而冷酷的年轻人面前，她连怒火都不敢燃起。
他若说要把她丢进河里，那绝不是玩笑。那人正是潘德拉贡公国的继承人——艾伦·潘德拉贡。
与他俊朗的外貌截然相反，艾伦·潘德拉贡是个沉默寡言、冷静可怕的人。
索菲亚无法理解，一个即将成为公爵的男人，竟能甘于如此艰苦的旅途生活。明明身边有骑士、甚至一头龙相随，却仍事事亲力亲为。
他擅长打猎、生火，有时还亲自做饭。
事实上，他昨天煮的那锅炖野兔汤，甚至比她在布雷西亚城堡中尝过的任何佳肴都要美味。
更令她难受的是，艾伦竟能与那些身份低贱的佣兵们笑谈如常。
在这个八人小队中，只有她一个人从未得到过潘德拉贡陛下的半句好言。
“大人！前方两英里有个岔路口，那里有家酒馆。”
“嗯，午饭时间到了，我们去那里休整一下。干得不错，锡拉。”
“嘻嘻，不敢当~”
女佣兵因一声赞许而娇笑，脸颊泛红。索菲亚暗自咬唇，眼神中浮现一抹嫉妒。他从未对她说过那样温和的话，也从未露出那种神情。
“请注意你的面部表情，布雷西亚小姐。”
“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索菲亚一惊，她猛然转头。
是队伍中年纪最大的佣兵。他侧目看着她，带着浅笑，语气温和。
“你刚才……是不是在嫉妒锡拉？因为陛下夸奖了她？”
“……”
她很想立刻反驳，大声呵斥这个佣兵不该僭越，但过去几天的经历告诉她——那样做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是不是有点生气了？咳咳。就算是，也别把情绪写在脸上。陛下不喜欢那种表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
索菲亚被勾起了兴趣，小心地问道。佣兵策马靠近，压低声音继续道：
“人不可能每天都开心。但夫人您情绪不好时，总是写在脸上。而当您露出那种‘高人一等’的神情时，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我、我哪有……啊！”
她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却立刻住口。佣兵仿佛早有预料，递来一面铜镜。
镜中倒映出的，是一张略显扭曲、因嫉妒而显得狰狞的脸。
“您看到了吧？您总以为，自己展现给他人的，是温柔与优雅。但对那些地位比您低的人，您下意识会露出另一副面孔。而陛下，恰恰最不喜欢这一点。”
“……”
索菲亚神色惊惧，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
“等我们抵达潘德拉贡领时，您必须学会管理自己的表情。陛下看得出，公爵夫人与其他女士们也不会看不出。”
“请、请稍等一下！”
乔迪正打算策马离开，索菲亚急忙喊住他。他是整个旅途中第一个与她认真交谈的人，她不想让话题就此终止。
“是？”
“那个……我……我以前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现……所以……”
看着她犹豫的模样，乔迪露出温和的笑容，再次靠近。
“刚才那样就很好。说话时的模样，比你想象得要自然许多。”
“诶……真的吗？”
索菲亚迷惑地望着他。
“夫人，您知道我的名字吗？”
“呃……不，不知道……”
“那布雷西亚城堡里的女仆们呢？您知道几个名字？”
“嗯……只有几个。”
她低声回答，以前从未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乔迪听后，笑容愈发灿烂。
“我叫乔迪。等到了潘德拉贡领地之前，请努力记住我们这群人的名字吧。不用练习，到时候你自然就会不一样了。”
“……”
她仍不太理解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却没有丝毫反感。即使这些话来自一个佣兵之口，她依旧选择相信。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只要照他说的做，也许有朝一日，她也能像锡拉那样，得到陛下的一句夸赞。
“那个……”
自旅程开始以来，索菲亚第一次真心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点了点头。
“谢谢你，乔迪……”
“别客气。”
看着她羞涩的表情，乔迪莞尔一笑。
而远处策马前行的雷文也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嘴角悄悄扬起。
果然，他的首觉没错。
佣兵乔迪，不只是个擅长判断局势的人。
在酒馆歇脚、用过午餐之后，众人再次踏上旅途。道路依旧、天气依旧、队伍的排列依旧，但空气中，仿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再也听不见哭声与叹息。而最令人惊讶的是——那个曾整日以泪洗面的少女，居然主动开口与人攀谈。
“那个……劳驾一下……利奥·拉梅尔达爵士……”
“是……是吗？”
面对突然以头衔称呼自己的布雷西亚小姐，骑士利奥愣了一下。这位贵族小姐以前从未正眼看过他。
“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请说！如果我能帮上忙，一定义不容辞。”
利奥坐首身子，神色庄重。毕竟，对他而言，对方仍是大领主之女。
“你……跟那几位佣兵很熟吗？”
“哦，你是说乔迪和其他几位？他们三人关系不错，不过我也是最近才认识他们。他们是跟随陛下一起来到我们村子的。”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他们之前就认识陛下了？”
“并没有。陛下说，是在艾尔玛第一次见到他们。起初他还不太喜欢她们，但……呃，在艾尔玛的大街上，她们……”
意识到自己说太多，利奥突然咳嗽，停住了话头。
“……”
索菲亚脸颊泛红，也低下了头。
那一切，都是在艾尔玛发生的事。
“总之，从那之后，陛下似乎开始认可她们了。”
“这是陛下亲口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伊斯拉爵士说的。”
利奥小心翼翼地移开了视线，索菲亚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去——那位皮肤黝黑、发梳整齐、沉默寡言的瓦尔瓦斯骑士正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对索菲亚而言，这名名叫艾尔金·伊斯拉的骑士，和艾伦·潘德拉贡一样，都是难以亲近的存在。他身上有种令人畏惧的肃杀气息。
就在此时，索菲亚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由微微歪了歪脑袋。伊斯拉依旧一言不发，眼神平静如水，但那种锋锐的压迫感却让她莫名紧张。
“……他好像很少说话？”她低声喃喃。
利奥注意到她的疑惑，轻声回应道：“伊斯拉爵士确实寡言，但如果你提起潘德拉贡阁下，他的话会多很多。”
“他会夸奖潘德拉贡阁下吗？”
“是的，而且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崇拜。”
骑士夸耀自己的领主并不稀奇，但利奥从未见过像伊斯拉这样坦率、执着的忠诚。起初，他以为那不过是表面功夫，是为了博取主人的欢心，但几天下来，他便彻底打消了这种念头。
伊斯拉不仅从不说谎，更不会多言。他的每一句评价都透着毫无保留的敬意。
如果潘德拉贡陛下要他赴汤蹈火，利奥相信他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地狱的烈焰中。
这样的忠诚，在寻常领主与骑士之间几乎难以见到。而潘德拉贡陛下对自己的骑士，也有着同样程度的信任与尊重。
这让利奥十分震撼，也令他隐隐生出几分羡慕。
“总有一天，我也要——”
他即将成为一个独立领地的继承人，而在那之前，他必须成为足以赢得这种忠诚的领主，成为如潘德拉贡一般的人。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
他望着前方与伊斯拉并肩低语的雷文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野心。
而在一旁看着利奥那张紧绷的面孔，索菲亚的眼神微微颤动。这个曾是她父亲麾下数十位部属之一的年轻人，如今看上去却截然不同。
他变了。不，是她的看法变了。
“呵呵，我有预感……预感啊。”
乔迪在一旁咧嘴笑着，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粗俗打趣，“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吧？嘿嘿。”
“我们快要进入赛罗德的领地了，大人。”伊斯拉轻声禀报。
“十天时间……比预想的久。”雷文望向远方，眉宇微皱，“大约一百三十英里？”
“是的。赛罗德境内共有七座主要城门，三座人口超过一万的城市。戈兰的堪培拉伯爵，兵力相当惊人。”
“人口也比我们多出西到五倍……兵力悬殊也就不足为奇了。”雷文沉声应道，神情凝重。
自离开锡萨克以来，他们己穿越两大帝国领主的封地，而雷文这才意识到，帝国的领地比他想象中更加辽阔，也更加强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