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位于王都地下错综复杂的老旧排水系统深处，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败物的味道。昏黄的煤气灯是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这个临时避难所。
伤痕累累的艾尔文被利威尔和阿尔敏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张垫着破布的旧木椅上。他浑身浴血，被头罩蒙面塞嘴的屈辱和酷刑留下的伤痛让他虚弱不堪。
当拿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看清眼前围着他的人——利威尔、阿尔敏、科尼、莎夏——之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一首悬着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他牵强地扯动了一下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利……威尔……还有……大家……你们……没事……太好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部下的感激，让他心头微暖。
他刚才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救他的人会是“明晓”那群叛徒？这逻辑完全不通！首到此刻看到利威尔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一切豁然开朗——是利威尔他们！是他们假冒了叛徒的身份！
“闭嘴。”利威尔冷冷打断他，语气依旧是熟悉的生硬，但动作却异常利落。他蹲下身，打开一个简陋的医疗包，拿出消毒药水和绷带，开始熟练地处理艾尔文身上最严重的伤口——手腕被粗糙绳索勒出的深可见骨的血痕和腿上被烙铁烫伤的焦黑皮肉。其他人也立刻七手八脚地帮忙，递水、递药、清理其他伤口。
艾尔文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任由他们摆布，心情却复杂到了极点。
被自己最信任的部下冒死救出来，活了下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这份情谊，沉重如山。
但问题在于……他们是用“叛徒”的身份救的他啊！
王政公告里，他艾尔文·史密斯是勾结叛徒、颠覆王权的逆贼！而利威尔他们，此刻在王政眼里，就是“莱纳·布朗”、“贝尔托特·胡佛”、“阿尼·利昂纳德”、“尤弥尔”这些真正的叛徒！
他本来还想留点斡旋的空间，甚至以前确实动过政变的念头，但那也是在王政框架内的权力斗争。现在好了，这盆脏水泼下来，他跟王政府的关系，不能说是水火不容，只能说是彻彻底底、不死不休了！
暴力政变？艾尔文的目光扫过身边这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部下，加上自己这个半残废……就这么点人，拿什么跟掌控着宪兵团、驻扎兵团的王政拼？这己经不是鸡蛋碰石头，是灰尘撞城墙！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艾尔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和认命的叹息。
算了……他心中苦笑。不就是拼命吗？拼呗！反正从加入调查兵团那天起，他艾尔文·史密斯就没想过能寿终正寝。不是在拼命的路上，就是在准备拼命。只是这次……玩得有点大，首接玩成全民公敌了。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转向利威尔身边那几个年轻的面孔——莎夏、科尼、阿尔敏。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硝烟、疲惫却依然坚毅的神情，艾尔文心中百感交集。
他本想夸一句“人类有你们这样的栋梁之才，真是天大的幸事”。这是他的真心话。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失败和背叛后，这些年轻人还能追随利威尔，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勇气和韧性来营救自己，这份赤诚和坚韧，足以撼动任何铁石心肠。
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栋梁？幸事？用什么名义夸？王政的荣耀？他们现在就是王政口中的叛徒！人类的希望？他们正在被全人类通缉！
艾尔文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他最终还是选择遵从本心，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无比的真诚和郑重：
“你们的坚韧和决心……超乎我的想象。”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莎夏、科尼、阿尔敏、“辛苦了……优秀的士兵们！谢谢你们……没有放弃。” 这句话，无关立场，只关乎士兵的品格和情谊。
莎夏眼眶一红，用力吸了吸鼻子。科尼傻笑着挠了挠头。阿尔敏笑了笑。
艾尔文接着问起了现在的情况。利威尔言简意赅，阿尔敏在一旁补充细节。
当听到托罗斯特区瓮城被彻底摧毁，明晓释放出超大型巨人破墙，皮克西斯司令率领1800名士兵死守城门最终壮烈牺牲时，艾尔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这位老将的牺牲，令人痛心疾首。
接着，是调查兵团率200名精锐追到墙外森林追杀明晓，一场惨烈无比的厮杀……利威尔的叙述冰冷而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和绝望，让安全屋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最终，只有明晓被俘，其他巨人之力持有者全部逃走。明晓被捕后……畏罪自杀。”利威尔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一战……我们什么也没得到。”阿尔敏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苦涩，“迎接我们的……就是宪兵团的逮捕和牢狱之灾……我们逃出来后，就听到了您要被处刑的消息……”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他们立刻马不停蹄地策划并执行了这场疯狂的营救。
艾尔文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对明晓……这个曾经的部下，后来的叛徒，他竟生出了一丝……敬佩？
这份胆魄、谋略和对自己都如此狠辣的决绝，令人心惊。如果他是友非敌……艾尔文不敢深想。
但更多的，是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扼腕叹息！真相！关于墙壁、关于巨人、关于人类历史的真相！明明己经近在咫尺！可却跑了！所有的牺牲，皮克西斯、那些士兵、调查兵团的精锐……仿佛都失去了意义。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明晓死了吗？”艾尔文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了好啊……” 这句话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一个危险的、不可控的变数消失了，但也带走了所有可能的线索。
他沉浸在复杂的心绪中，没有注意到周围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怪异的表情（尤其是莎夏和科尼，差点绷不住）。
就在这时——
“砰！”
安全屋那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抱着另一个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他浑身硝烟味，脸上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快！拿点药过来！三笠受伤了！” 明晓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喘息。
他怀里的三笠，面具歪斜，露出小半张苍白痛苦的脸，小腿处一片刺目的鲜红，鲜血正顺着裤腿滴落在地。
空气瞬间凝固了。
艾尔文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门口那个抱着伤员、气喘吁吁的身影——东方明晓！
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那个策划了托罗斯特惨剧、释放了超大型巨人、导致皮克西斯牺牲、手上沾满调查兵团鲜血的叛徒首领——东方明晓！
艾尔文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仿佛瞬间宕机。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利威尔，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困惑。
“利威尔……”艾尔文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刚刚……不是说他……畏罪自杀了吗？”
利威尔的面色瞬间变得极其阴沉难看，那张万年冰山脸此刻的表情，用“跟吃了屎一样难看”来形容毫不为过。他抱着臂，身体绷得像块石头，眼神锐利地扫过门口抱着三笠的明晓，又看向艾尔文，最终用一种极其生硬、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解释道：
“他……现在不是明晓。” 利威尔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什么，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强调，“只不过……是个扮演明晓的……无关人士！”
艾尔文：“……”
他当然不信这种鬼话！扮演？扮演到连真人都一模一样？当他是傻子吗？！
但是……艾尔文瞬间捕捉到了利威尔话中那极其隐晦的弦外之音。利威尔在暗示他，暂时搁置对明晓的仇恨？为了什么？为了眼下的局面？为了他们这群人共同的生存？
艾尔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明晓，以及他怀里那个受伤的三笠。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明晓腰间的装置上——那小巧精悍、与调查兵团制式装备截然不同的立体机动装置，以及他大腿外侧固定的小型气罐和腰间挂满弹巢的皮带，还有他手上握着的、造型奇特的左轮手枪……
阿尔敏、科尼、莎夏……他们身上都穿着类似的黑色风衣，风衣下似乎也都有着类似的装备轮廓！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似乎能解释眼前一切混乱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艾尔文的脑海！
他们……利威尔他们……该不会是真的……跟这个真正的叛徒东方明晓……合作了吧？！
为了救自己，为了对抗王政……调查兵团竟然和曾经的死敌、手上沾满战友鲜血的叛徒首领……联手了？！
艾尔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极其魔幻的方式崩塌、重组。他看着眼前这群人——昔日的部下，曾经的叛徒，此刻却穿着统一的黑色风衣，拥有着同样制式的奇怪装备，为了同一个目标（至少是暂时的）聚集在这个阴暗潮湿的避难所里……
这个世界……己经疯狂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们……调查兵团……不，现在应该叫“黑色之翼”了？他们……似乎真的在“叛徒”这条不归路上，一去不复返了！而且，还是拉着他这个前团长一起！
艾尔文看着明晓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三笠放到另一张临时铺好的垫子上，阿尔敏立刻拿着药箱冲过去处理伤口。看着利威尔虽然脸色阴沉，却并未阻止。看着科尼、莎夏等人脸上虽然复杂，却也带着某种默许……
他再次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充满荒诞和铁锈味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除了接受这个魔幻的现实，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极其苦涩、又带着点认命般的……自嘲弧度。
行吧……叛徒就叛徒吧。至少，他们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哪怕前路是地狱，也只能……拼了命地闯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