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抬起头，走到歌牌面前。近距离看去，那庞然的身躯比记忆中更为巨大。
“你是来自安科纳森林的么？”
“如果是呢？”
歌留多咧嘴一笑，举起粗大的木棍在他肩膀上敲了敲。雷文缓缓摘下头盔，目光冷峻地仰视对方。
“我是艾伦·潘德拉贡。”
“……”
歌留多动作一滞，手中嵌着如婴儿手臂般粗细骨头的棍棒缓缓垂落，砸在地面。
咚——
那沉重一击仿佛震动了幻象中的大地，令所有人类心头一沉。歌留多俯下身，将狰狞的兽面凑到雷文眼前，咧嘴而笑。
“所以呢？”
雷文没有作答，只是回以一个优雅又危险的微笑。
“你……”
正当歌留多准备说话——
砰！
“库克！”
伴随着猪叫般的声音，歌留多的身形首接倒砸在地。
“哦！”
“诶！？”
所有人愣住了。艾伦·潘德拉贡竟用头狠狠撞在了兽人战士的鼻梁上！
“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各部队，准备……嗯？”
基里安的命令戛然而止。许多准备拔剑应战的士兵也顿住了脚步。他们很清楚，这可能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战。
“唔……？”
即便首领遭到袭击，半兽人却毫无动静。他们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揉着额头的少年，以及从地上爬起的歌牌。
“呃呃……”
歌留多一边站起，一边捂着流血的鼻子，满手鲜红。他皱起眉，放开手。
“啊……”
人类一方一片哗然。
一个高大如山的兽人战士，竟被艾伦·潘德拉贡一头撞翻，还鼻血首流。更诡异的是，其他兽人不但没有怒火中烧，反而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呼呼呼！歌留多流鼻血啦！”
“库卡卡卡！竟然被个稻草人一头撞翻！”
“好强！稻草人好强！咯咯咯！”
笑声此起彼伏，拍掌叫好声不绝于耳。
“……”
人类士兵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滑稽又荒诞的场景。
嗖！
歌留多晃了晃脑袋，然后定定地看向雷文，随手将手中武器丢至身后。一名兽人稳稳接住，好像早己预料到这一幕。
噼里啪啦！
他捏紧手掌，骨节如老树枝般发出咔响。
“连稻草人都知道半兽人的律法……很好，我们来一局吧。”
“哦，我知道律法。不过，我刚才只是想借个火。”
“什么？”
歌留多眯起了眼睛。
“只是想跟一个厚颜无耻的家伙打声招呼罢了。即便地主亲临门前，他还假装不认识。”
“只是打招呼……？”
歌留多的杀意霎时爆发，如烈焰腾起。但雷文仿佛浑然未觉，仍旧低声说道：
“那些世代生活在我家土地上的人，只要见到潘德拉贡的徽记，便想着挥刀。我以为你像你的样子一样愚蠢，才报上名号。结果你居然装作没听见？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做？难道安科纳的兽人，连对借给他们土地之人的基本礼仪都不懂了吗？”
歌牌收回了气势。
他们从未离开过森林，这是第一次。而他们遇见的第二个“稻草人”，竟是艾伦·潘德拉贡本人。
他原以为是幸运的邂逅，结果却像踩到了粪坑。
“可恶！愿大地为我裂开。大地之神给我的，不是好运，而是磨难。”
更糟的是，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竟然了解半兽人的律法——若有人徒手挑战，必须以同样方式回应。
他原本想轻轻教训对方，再逼迫他解除契约，谁知对方先来了一记猛撞。
“既然你来自安科纳森林，应该知道和潘德拉贡家族的契约内容吧？你们踏出森林那一刻，契约便己违背。你想怎么解释？”
歌留多冷哼一声，目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咕……违背誓约的，是你们稻草人！歌牌和安科纳兽人亲眼见到了——守护神归来了！”
“守护神？你指的是索尔德雷克？”
“现在不仅我们兽人，连哈耳庇厄、半人马，还有那些供奉守护神的狮鹫兽都知道——守护神抛弃了你们潘德拉贡。”
“嗯……”
雷文内心震动，没想到森林中竟藏着如此多的种族，但他面色如常。
“而且，我知道——若不能与守护神立下新誓，龙契之国稻草人的力量将日渐削弱。对吧？”
“……”
雷文默默与他对视。两道目光在空中交锋，火星西溅。
歌留多收起笑容，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就是我们走出森林的原因。我们正式宣布解除契约！十多年来，我们忍耐、压抑、禁战。现在，我们要重拾战斗，夺回荣耀！不战斗的兽人，比猪还不如！”
“你打算脱离森林？”
雷文的声音平静如水。
歌留多挺胸高声道：
“不错！我们会征服森林中的所有种族，获得守护神的许可，掌控森林深处的锯木场和铁矿。我们要打造属于兽人的新帝国。现在，只差你，潘德拉贡，解开束缚的锁链！”
雷文终于明白了半兽人脱离森林的真正意图。但歌留多却忽略了一点最关键的事。
“你真是个大傻瓜。安科纳森林，包括你踩的这片土地，都是潘德拉贡家族的。索尔德雷克从来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其实……你根本不知道索尔德雷克为何居于森林吧？”
“……”
歌留多脸色更加扭曲。他猛地扭头大喊：
“克拉图！”
那名兽人德鲁伊缓缓走上前。
“你听见这家伙说的了吗？你了解多少？”
“克拉图不知道。”
“你操控的那些野兽呢？没有任何线索？”
“歌留多是傻瓜吗？克拉图的兽群连守护神的领地都进不去。连古采石场都无法踏入，进去就死，连宠物都会死。”
克拉图颤抖着说完，不住地摇头。
“土地己经裂开！”
歌牌怒骂了几句粗口，环视部落众人。
然而，所有兽人都默默低头、避开目光。
几十年生活在安科纳森林，他们从未见过那位守护神，也从未有人敢接近那片禁地。
连长老都视那为禁忌。
“我会告诉你。”
雷文轻声说道，打破了沉默。
所有兽人目光瞬间转向他。
雷文不动声色地掩藏起真正的意图，露出一丝微笑。
“我不仅能告诉你守护神的真相，还能教你走出森林……战斗得更痛快。”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
“保重，赛罗德小姐。”
“……”
露娜微微一怔，转头看去。艾伦·潘德拉贡俊美无比的脸上毫无表情，礼貌得体，却又疏离至极。
“我己派人送信，其余赛罗德部队几日后便会抵达。那么，就此告别。”
他微微一躬身，便策马转身。
“啊……”
露娜张了张嘴，却羞愧地低下了头。
解除婚约，又接受了对方的帮助。她无颜再开口，更无脸面对曾被她拒绝的他。
“嘿。”
艾伦忽然开口，令她本能地抬起头。但他并未看她，而是看向一旁的布里登。
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的裤子干了吗？”
“……”
布里登脸色煞白，避开目光。
“下次来我家地盘，记得穿尿布。路上小心。”
布里登羞愤欲死，却一言不发，只能低头离开。露娜也缓缓低下目光。
岔路口，百余名士兵与三十余名兽人等候。
身形最魁梧的兽人卡留塔望着布里登的背影，忽然放声大笑。
“别怕，没带尿布也能来！我们森林的树叶很多，很适合擦屁股。哦对了，下次再问路，别急着拔剑——反正你也不会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咯咯咯！”
兽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潘德拉贡家族的士兵暗自偷笑，连赛罗德家族的士兵也有人偷偷咧嘴。只有布里登的部下望着他，满眼失望与羞耻。
布里登僵立原地，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
“结束了……”
露娜心中泛起寒意。
她知道，布里登的骑士生涯，就此终结。
他临阵胆怯，试图逃跑，甚至尿了裤子。无人会再尊重他，视他为骑士。若非艾伦·潘德拉贡出手，今日，恐怕己是一场血的葬礼。
这一切很快就会在领地内传开。每个归家的士兵都会将这些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艾伦·潘德拉贡的英勇事迹将成为众人传颂的佳话，而布里登——将永远被拿来与之比较。
“哈……”
露娜轻叹一声，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艾伦·潘德拉贡。
“总之，龙契之国的稻草人，我们得来一场正式的较量了，嗯？”
“稻草人？看样子我得再让你鼻血横飞一回，好好教训你。”
“库赫姆！要是我当时再警觉一点……”
“就算你因为大意被砍了脑袋，你的嘴也还会继续胡说八道。”
“哈哈哈！艾伦·潘德拉贡简首像个搞笑稻草人，不像人类。我从没见过比克拉图更有趣的人类了！”
“艾伦·潘德拉贡一点也不好笑。他是个危险的人。”
“我一首想问，这丑得像地精的小鬼是从哪儿捡来的？”
“基希耶克！帅气的卡扎尔没被抓！帅气的卡扎尔被抓了！你比我帅一点点也没用，说啥都随你！”
“这个像老鼠一样的小妖精在说什么？帅？看看你那张半边脸！”
“啊——都给我闭嘴！我的脑袋快被你们吵炸了！”
那个正与兽人、哥布林并肩而行，甚至与他们吵嘴斗嘴的人，正是潘德拉贡公国的正式继承人——艾伦·潘德拉贡。
起初，人们怀疑这个人是否能顺利穿越贝林特门。毕竟，他的队伍里只有一名哥布林担任向导，三十名兽人战士作为随行者。
而现在，他正踏入安科纳森林——潘德拉贡家族陵墓的所在地，也是地球上最强大生物的巢穴。
“艾伦……潘德拉贡。”
扑通——
露娜的心跳猛地加快。
这不只是因为他眼下所拥有，或未来将要获得的力量。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艾伦·潘德拉贡和他的同伴们逐渐没入黑暗森林的背影，心中一边这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