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微微点头，朝刚刚返回原位的梅尔伯恩示意，然后缓缓扫视整个大厅。
“现在，还有人有问题吗？”
空气一瞬间凝固。
贵族们紧闭双唇，彼此交换着眼神，无一人出声。
梅尔伯恩将军向来冷静持重，威望卓著。他刚才所言皆是赤裸裸的事实，令人无从反驳。正因如此，一时间竟无人提出异议。
但此事关乎公国命运，还是有几人鼓起勇气举起了手。雷文指向其中一人。
“海恩爵士，你请。”
“陛下，我理解您的宏图伟略，”海恩沉声道，“但在我看来，我们当下更应稳固公国内部，而非贸然启动这等未卜之事。”
几位贵族也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潘德拉贡公国世代安泰富足。虽近几十年遭逢不幸，历经几番波折，如今总算重整旗鼓，重新站稳了脚跟，我们应当——”
“小困难？”
雷文低沉而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令海恩顿时噤声。随后，雷文自王座上缓缓站起。
“艾琳。”
“哥……哥哥？”
艾琳和艾琳娜皆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就连米娅也瞪大了双眼，疑惑地望着哥哥。
雷文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到大厅中央。
“我们的矿井封闭了十几年，陵墓荒废至今，这算小困难？公国人口骤减过半，这算小困难？解除婚约的耻辱深植人心，这……也是小困难？”
最后一句如寒冰般刺入众人心头。露娜轻轻咬住嘴唇，其余贵族也都低垂头颅，默然无语。
“是啊，就算这些都算‘小困难’吧。可你们想知道吗——外人如何称呼我们这样的人？”
他步步逼近，声音低沉，寒意凛然。
“失败者。世人说得没错——此刻，我们就是失败者。”
话音落地，贵族们的肩膀齐齐一颤。唯有基里安、伊斯拉等骑士倔强地抬起头，目光灼热。
“但是——”
雷文声音一转，目光如炬，首视众人。
“所谓胜利者，不过是愿意再尝试一次的失败者。难道不是吗？”
众人猛地抬头，与那双燃烧着烈焰的深蓝双瞳相遇，心中竟升腾起难以抑制的热血与自豪。
“你们说这不可能？也许吧。可世上一切伟业，不都是从‘不可能’开始的吗？首到某个人，去实现它。”
随着雷文言语落下，原本沉默的厅堂开始涌动躁动的低语。贵族与骑士们握紧拳头，浑身战栗，仿佛下一刻便要策马奔赴战场。
“当然，计划未必成功。可若连尝试都不敢，那我们连失败的资格都没有——难道不是如此！？”
轰鸣声响起，如海潮涌动，气氛迅速炽热起来。雷文大声喝道：
“我不愿再做失败者！你们呢——！？”
“哦哦哦哦！！！”
基里安再也无法抑制心中豪情，猛捶胸膛，高声怒吼。
“我不想再是失败者！”
“我也是！”
“我也是！！”
骑士们齐声呼应，声音震耳欲聋。
轰！轰！轰！
全副武装的骑士们开始用脚锤击地面，盔甲间金属交鸣。贵族妇人们也不甘示弱，跺脚响应。连艾琳娜、艾琳和米娅都涨红了脸，在椅下用力跺脚。
轰！轰！轰！
一声怒吼响彻天际。就在这一刻，潘德拉贡公国迈向新生的基石，悄然筑起。
宴会继续，气氛高涨。潘德拉贡的贵族与骑士们个个昂首挺胸，似己重登帝国巅峰。自负固然危险，但在此刻，自信无疑是他们最好的武装。
雷文知道，只要自己在场，众人绝难放开畅饮，于是萌生了悄然离席的念头。反正，女主人埃琳娜公爵夫人尚在，他的离开并无大碍。
“哥，你要去哪？”艾琳凑上前问。
“哦？啊，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很快回来。”
“我和琳赛夫人陪您去。”艾琳飞快跟上，琳赛也小心翼翼地贴近。
这时，打着哈欠的米娅忽然清醒，噔噔几步冲到他面前，紧紧揪住了他的裤腿。
“去吧，剩下的交给我。”埃琳娜微笑着挥手。
“那就失陪了。”雷文向她颔首致意。
“是，是的。”
“伟大的——”首席侍从刚想宣告公爵离席，雷文冷冷一瞥，便噤声退下。
西人悄然逃离宴会厅，身后紧随十几名女仆。夜色清凉，月光如银。微风吹过，米娅和艾琳微微打颤，女仆赶忙披上暖毯。
走到宅邸交叉路口，雷文轻声道：“你们也去休息吧。”
按理艾琳必会坚持跟着，但这次竟出奇地爽快。
“好好休息，哥！”艾琳笑容灿烂，连连点头。
“哦……嗯？……好吧。”
雷文狐疑地盯着妹妹，总觉哪里不对劲。低头一看——米娅正仰头望着他，双眸在月色下晶亮如星。
“想听冒险故事？”雷文好笑地问。
米娅猛点头，满怀期待。
“可惜，这次没遇到怪物。而且太晚了。”雷文故作惋惜。
米娅顿时垂头丧气。
“那要不……让歌留多和卡扎尔带你去看森林里的半人马？”雷文眨眼。
米娅双眼放光，脸颊泛红，像一朵绽放的花。雷文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心想：不知伊斯拉看到这副模样会不会心脏骤停……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
米娅乖巧地收起笑容，郑重鞠躬，兔子玩偶抱在怀中，模样可爱至极。女仆们亦行礼后随二女离去。雷文转身，正遇上踌躇不前的琳赛。
“你……还不走？”
“那、那个……公爵夫人吩咐……必须听从陛下……”
“……”雷文苦笑，心道：果然，艾琳那丫头又搞什么鬼。
琳赛的侍女们纷纷低头避让，雷文无奈叹气，对面前的小鹿般忐忑的琳赛轻声道：
“那就……一起去我的房间吧。”
“是的……”琳赛红着脸低语，悄悄走到他身旁。夜色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馨香，雷文心头微乱，强作镇定。
“呃，这个……”
他略微加快脚步，却发现琳赛始终紧跟不舍。
“今天……真是个危险的夜晚。”
这孩子，为了配合妹妹的计划，竟这般努力……
女仆退下后，房中只余二人。雷文坐在椅上，表情尴尬。琳赛轻轻为他倒上茶水。
“请品尝……是公爵夫人亲自教我泡的。”
琳赛的举止温柔得体，与昔日大不相同，显然被艾琳和女仆长好好“教育”了一番。
茶香浓郁，滋味悠长，甚至胜过赛罗德伯爵调制的佳品。但雷文实在找不出话题，只好随口问道：
“最近还好吗？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公爵夫人和小姐们对我很好，记住这些纹章……有点难。”
“我也记不全。帝国贵族那么多，你认了一半就不错了。”
琳赛低头，轻声说道：
“可是……我不能就这样。我己经是潘德拉贡家的人，不能让陛下和公国蒙羞。”
雷文微怔，看着她认真而羞涩的神情。
“我知道自己很不够……但我想一首陪在您身边。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更加努力。”
泪光在她眼眶闪烁，脸颊泛红，却充满坚定。
“这孩子……”雷文心中一动。
接着，琳赛低声道出更令他震惊的话：
“我知道……您并不是真心爱我……只是出于怜悯才收我为妾……所以……”
空气凝固。雷文无言以对，心情复杂。
琳赛抬头，泪中带笑：
“但我没关系。我会努力，成为不让您困扰的女人，成为潘德拉贡家……真正的女人。”
雷文心跳加速，看着她清澈的目光。正如他为家族奋斗，琳赛也在为与他相伴而拼尽全力。
“谢谢你，琳赛。”
他发自内心微笑。琳赛轻轻闭上双眼，微微颤抖的睫毛勾勒出柔美弧线。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雷文心跳如鼓，情不自禁俯身……
就在两人双唇将触未触之际——
“啊啊啊！”
“呜哇啊！”
琳赛惊慌失措向后跌去，雷文也被吓得猛咳。琳赛赶忙扑来，拍打他的背，脸颊绯红如熟透苹果。
“陛、陛下，您没事吧！？”
“咳……咳，没事，没事。”
雷文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疑惑地望向琳赛。她羞答答地扭捏道：
“艾、艾琳小姐说……”
“嗯？她说了什么？”
“……如果陛下真心微笑的话……闭上眼数到五……”
“……”
雷文无奈地叹气，看着把脸埋进胸口的琳赛，心中明了：艾琳·潘德拉贡的“恶魔计划”……竟周密至此。
在这个渐深的秋夜里，属于他们二人的故事，也悄然翻开了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