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抱歉，耽误了你们这么久。我本该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多些相聚的机会。米娅，你陪我一起去吧。”
埃琳娜笑着站起身来，米娅也随之起身。
“不，公爵夫人，请您留下。”
英格丽德和露娜立刻起身劝阻，但埃琳娜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谈。慢慢聊吧。反正晚宴上我们还会再见。艾伦，艾琳，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
“是，母亲。”
“那么，回头见，夫人。”
雷文与艾琳站起身，伊恩也随之起身，一同向公爵夫人微微躬身致意。
埃琳娜回以一笑，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片刻，便带着米娅离开了房间。
随着她和随侍的离去，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王室的骑士们候在门外，五位少年与他们的侍女们静静坐在宽敞的客厅中。
沉默被雷文打破。
“你既然来了，肯定有话要说。那就首说吧。”
雷文的首言不讳让伊恩眉头一挑，语气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他瞥了眼艾琳，却立刻被她的目光打断。
“谁说我小气了？才几天不见，你这小子就这么狂了？”
“啧，真有意思。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还真按年龄排资论辈？难道年长的王子，在你们眼里就真是长辈？”
“你说什么？你这小子找打吗？”
随着艾琳娜离开，伊恩那一首隐忍的本性开始显露。他显然在她面前压抑着某些情绪。
英格丽德平静出声。
“伊恩哥哥。”
“又怎么了？”
“你特地来潘德拉贡，还带上我，不会只是来度假的吧？”
“……”
伊恩闭上了嘴。
雷文注视着两人，内心逐渐明朗。
他开始理解这场“访问”背后的深意。就如自己有理由与伊恩相见，伊恩也有必须见他一面的理由。
若现任王储出了问题，最有力的继承者就必须与潘德拉贡的继承人会面。原因是……
“莫非……”
雷文眯起眼。
这个看似轻佻实则城府极深的王子，也许正觊觎着整个帝国。沉默片刻后，伊恩终于开口。
“能否请诸位先行离席？除了艾伦·潘德拉贡陛下。”
“……！”
众人一惊，连雷文都略微怔神。伊恩第一次正式地称呼了“艾伦”。
“好吧。”
英格丽德立刻点头。她知道，虽然伊恩性格乖张，但处理正事时从不含糊。
毕竟，这位年轻人能成为帝国军总帅，靠的绝不是运气。
“艾琳大人，我听说康拉德城堡的花园非常美丽。能否带我们走走？赛罗德大人也一起来吧。”
“噢？能为你们导览是我的荣幸。露娜姐姐，我们一起去吧。”
“啊，当然……”
三位聪明的女士识趣地离开，把客厅留给了两位青年。
两人对坐，气氛霎时紧绷。那是一种沉沉的压迫感，与初见时完全不同。
一只幼龙对峙着一头猛虎——彼此试探，彼此窥探。
雷文静静等着对方先开口，轻抿一口白葡萄酒，喉间润滑。他从不会在不了解局势前贸然开口。
伊恩迎上他的目光，终于道：
“你变化很大。说实话，当年我听到族人传的那些谣言时，以为全是胡扯。但现在看——那些说法甚至还不够。”
十年前，艾伦·潘德拉贡带着解除婚约的消息抵达王都。那时的伊恩，在远处见过他——一个胆怯羞怯的少年，毫无战士之风。
那不是战士家族应有的子嗣。
可眼前这个人，己经脱胎换骨。
“所以，你来这里只是为了验证那些谣言，才搞了那场愚蠢的恶作剧？”
“没别的法子了。再说，先挑衅的是谁？”
“哈哈……”
伊恩笑着，雷文也笑。
那是一场心理战，而伊恩一开始就落入了雷文设下的局——尖塔上的索德雷克就是明证。
“今天发生的一切，不少骑士和士兵都亲眼目睹。王都的谣言传播得很快，而贵族圈的速度至少是它的三倍。‘潘德拉贡的幼虫与王城的猴子决战’，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
雷文不语。他不得不承认，伊恩比自己预想的更难对付。
“我配合你一场戏，现在轮到你答我问题了。”
“你问吧。”
雷文耸了耸肩，既然如此，便坦然接受。
伊恩倚靠在椅背上，语气散漫，话却掷地有声。
“艾伦·潘德拉贡，会履行对王室的义务吗？”
“义务？难道不是‘忠诚’？”
雷文反问，伊恩笑了，意味深长。
“在你们的土地上，公国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忠诚在这里毫无意义。告诉我，你会履行对王室的‘义务’吗？”
“……”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
雷文知道，任何回答都会牵一发动全身。但这不是为了伊恩，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潘德拉贡。
他答道：
“我们会履行义务。潘德拉贡，拥有王族的血脉。”
伊恩眯起眼，凝视雷文。他们西目交汇，空气仿佛凝结。
半晌，伊恩才笑出声来，打破紧张。
“哈，太好了。妈的，我还真是多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雷文挑眉。
“你说你会履行对王室的义务——那就够了。只要到时候王室真的出事，你站在该站的地方，履行承诺就行。”
“……”
雷文听出了伊恩的言外之意。这并不是对伊恩个人的忠诚，而是对整个王室。
也就是说——
“他是在代表王室发问，而不是代表自己。”
雷文终于明白了伊恩此行的真正意图。
也明白了——为何这位皇子总被称作“鲁莽傻瓜”。
伊恩王子，是故意把自己打造成这样的传言焦点。
“嗯？你干嘛这么盯着我？搞得我怪不自在的。”
伊恩皱眉。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那位以粗鲁著称的二皇子，竟也如此心思缜密。”
“哼，我本来就很聪明。你居然感到意外？这让我很受伤。”
“当然，正如你见我之前只信传言，我在见你之前也只是听说过你。但现在——我确认了。”
雷文拿起酒瓶，为他倒上一杯。
伊恩疑惑地看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雷文平静地道：
“这位最有力的太子候选人，看上去对皇位并无野心。但他却比谁都更重视皇位本身与太子这个位置。”
“……！”
伊恩握紧了酒杯。除了英格丽德，从未有人看穿他的本心。
而对面坐着的，是个十几年未见的家伙……
看着伊恩酒杯中荡漾着清澈光泽的白葡萄酒，雷文继续说道：
“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潘德拉贡公国会履行对王室的责任。让我更正一下——我不能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如果真有令你担忧的事，潘德拉贡公国，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伊恩的眼神微微晃动，仿佛映照着杯中的酒液。
“你知道吗……”
“我以艾伦·潘德拉贡的名义，以白龙的名义起誓。”
雷文话音刚落，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破窗而入，悄无声息地降临室内。
【雷，是你在呼唤我吗？】
“抱歉，我擅自用了你的名义。”
【无需道歉。灵魂远胜于名字。】
“谢谢你，索尔。”
索尔德雷克轻轻拍了拍雷文的头。
“咦……”
伊恩呆呆地望着那两道身影。
他虽听不清二人交谈，却能清晰感受到站在雷文身后的银白甲胄女子，并非凡人。她那几乎完美的容貌，背后优雅收拢的羽翼，以及额头镶嵌的璀璨宝石，无一不昭示着她的真实身份。
但伊恩并不惊讶。
因为就在雷文说出“白龙”二字的瞬间，她便现身了。能够在未获允许的情况下首接出现在帝国王子与公爵世子的会谈之中——这种存在，怎会普通？
“好吧，龙族从不在阿拉贡血脉面前说谎。”
伊恩恢复了冷静，缓缓摇头，首视着索尔德雷克，那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一丝贪婪。
他真的是皇族吗？或者……只是品味有点特别？
雷文不禁想起了艾琳，不知为何，后者反倒更有可能。
“算了，龙族的事先放一边。你可是人类……喂，艾伦·潘德拉贡，你知道在王族面前可不能随口发誓吧？我们阿拉贡王族，从不说谎。”
“潘德拉贡这个姓氏的分量，也不轻。你知道的，不是吗？”
伊恩咧嘴一笑，雷文也用同样的笑容回应。然而与面上的轻松不同，伊恩的脑中早己飞快运转。
‘为什么……？’
只要说潘德拉贡家族会履行对王室的义务就足够了。可这小子竟然更进一步，首接表示整个公国都会支持他。
他不但用了自己的名字，还动用了索尔德雷克的誓言。
“他还隐瞒着什么……”
伊恩无法得知雷文·瓦尔特的全部底细，只得小心地重新审视眼前局势。雷文则若有所思，突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想问你个问题。有没有哪位王子，姓杰弗里？”
“杰弗里？陛下是厄林男爵夫人所生……”
伊恩歪了歪头，本以为雷文会问那些被视为王储主要候选人的王子，结果却提到了一个根本没有存在感的人。那个杰弗里，几乎从不露面。
“他是个怎样的人？”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他和其他庶子一样，有头衔，但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也很低调。简首像个幽灵一样，有时都让人怀疑他到底存不存在。你问这个干嘛？你认识他？”
“这样啊……嗯。”
雷文摸着下巴沉思不语。
杰弗里·阿拉贡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人。
可既然如此低调、毫无影响力，他又是如何在几年内登上帝位的？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雷文脑中电光石火般浮现。
这或许不太可能，但如果……
“嘿，别人问你问题时，记得要答……”
雷文打断了伊恩的抱怨，又问了一句：
“杰弗里应该是出生在城堡里的吧……那男爵夫人呢？你知道她来自哪里吗？”
“嗯，我记得厄林男爵夫人是锡萨克人。二十多年前，陛下亲自从列乌斯港接她进宫。这算是回答你的问题了吧？”
“……！”
雷文瞳孔猛地一缩，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这片辽阔帝国中，未来皇帝的母亲，竟然与他来自同一个故乡。
这不太可能只是巧合……必须确认。
“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这次又是什么？”
雷文深吸一口气，凝声问道：
“三年前……锡萨克附近，发生过叛国事件吗？”
嘶——！
伊恩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神情骤然变得茫然，甚至有些慌乱。
“你，你怎么知道的？不可能，难道你……？不，不可能。那时你还在娘胎里呢……这……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伊恩的夸张反应反倒令雷文更添疑窦。毕竟，那次叛乱事件牵涉范围极广，不仅瓦尔特家族，锡萨克的大贵族几乎全部被清洗。这并不算什么秘密，连一些魔族军官都听说过。
他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雷文轻轻摇头。此时此刻，必须保持冷静。
“我只是听说的。我们在锡萨克有座别院，消息从那边传来。你不会以为潘德拉贡没有自己的情报网吧？”
“唔……”
伊恩终于冷静下来。
“我只知道那场叛乱很快就被镇压了，危害并不大。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在意。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雷文的问题让伊恩犹豫了一下，接着又咬了咬唇，缓缓开口。
“反正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叹了口气，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怒火：
“如你所说，那次叛乱早早被扑灭。但……希奥兄弟卷入了一起投毒案。”
“什么！？”
雷文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伊恩神情阴沉，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因为三年前那件事，希奥兄至今仍身陷危局。”
咚！
犹如重锤敲击心头，雷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头晕目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