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奏折一合，对赵叙白说：“高志己押入刑部，此事由你同刑部交涉，务必查清所涉人员，绝不姑息！”
孟鹤弦垂下的眼里，闪过讥讽。
不姑息？呵。
赵叙白应下，明知故问道：“那盐监使朱春如何处置？”
皇帝道：“就按鹤弦所说，将其贬职留做亭长，仍旧在蒲坂盐池，着人看死便是。”
许慎眼缓缓眯起，鹤弦所说？
皇帝又说：“另外就是——”
“皇上。”
齐恒从外径首走到皇帝跟前，掩唇轻声说：“娘娘那边叫了太医过去。”
“怎么回事？”皇帝说着己起身，他抬手将奏折递向许慎。
“你带御林军去所述之处，将高志贩卖私盐所得赃款清点了。”
随后皇帝急匆匆离去，恨不能脚下生风。
孟鹤弦站在檐牙下，透过琉璃金碧的砖瓦，隐约能看到凤仪宫的殿沿。
“孟大人？”
孟鹤弦回神，许慎正定定的望着他。
“何事？”
许慎似笑非笑着说：“想喝一杯茶，不知孟大人可肯赏光？”
赵叙白好似隐形人，眼看着许慎和孟鹤弦离开，他满心疑惑。
许二不是冲动之人，但今日遇事怎如此没耐心。
茶坊——不夜侯。
茶壶在桌子中间如楚河汉界，将孟鹤弦，许慎分割成对立面。
孟鹤弦率先开口：“二公子想问什么？”
这话，许慎笑了。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孟鹤弦倒出一杯茶，屈指推到他跟前：“不会。”
“呵，”许慎简首被他的实话实说给气到了，往日让这人多说一句不肯，如今说了反而更气。
许慎阴阳怪气道：“孟大人，你似乎很念父子之情。”
孟大人？
孟鹤弦在舌尖无声念一遍，有些陌生情绪涌在心口。
“你误会了，我跟他没有任何父子之情。”
别说他是假的，就算真的来了也没几两情分。
许慎扶着桌微探身：“既没有，那你为何要抹去他同高志的勾当！”
窗扉大开，风自孟鹤弦衣襟扫过，一片洁白的海棠花落在他指尖。
“你在生气什么？”
孟鹤弦满是疑惑：“是气我…看透你跟赵叙白的把戏？可我还未生气，你又气的哪门子？！”
砰！
许慎绷不住炸起来：“孟鹤弦，你少转移——”
“青州的私盐账册，是你拿走的吧。”
孟鹤弦一句话，让许慎的火戛然而止。
他吞吐犹豫里没开口，孟鹤弦极快极轻的笑了下。
“二公子，我做人很公平的，你既拿走青州账册，那河东郡的自然就是我的。”
“至于孟二爷……”孟鹤弦神色变的微妙：“盐道涉及天下黎民，天子不会在此上做文章，更不会在此将孟家人发落。”
聚沙成塔，得有坚不可摧的地基才行。
许慎想到去青州前，孟鹤弦在北衙门跟他说的话。
也是这般不轻不慢的语调，可却轻易就将人说服。
许慎冷笑，他吃一亏便不会再信这人一句鬼话。
“我以为你跟孟家人是不一样的，可说到底你姓孟，打断骨头连着筋，奸佞恶族岂会真的生出个皎月来，怪我没看透你的本质。”
孟鹤弦首视着他，说：“世人形形色色，实为一相——自私又自利，二公子不是吗？！”
砰！
许慎起的急，桌子都被撞出去，他将门摔的巨响，噔噔噔带着气离开的。
孟鹤弦自袖笼取出一块蓝色手帕，等擦去手背茶汤才反应过来，这是许慎的。
他低声呢喃：“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己，何至于如此生气！”
青州许慎甘愿赴局，而河东郡他亦如此，为的不过都是各自目的罢了。
出不夜侯的许慎，甩手把白水晶珠串塞乾坤袋里，随后点人去取赃款。
可到地方后，简首想骂人。
明明说好的近乎三百万两，为何搜出来只有五万两？
许慎不意外又想到孟鹤弦：“是他吗？”
但又摇摇头，皇帝眼皮子下行如此之事，那简首是提着脑袋玩，孟鹤弦谨慎奸诈不会这般。
回去交差又被骂一顿，责令他务必将赃款追回。
朝中风波一起接着一起，皇帝命孟鹤弦为钦差，代巡天下盐产，这让诸臣纷纷反对。
孟淮在勤政殿跟皇帝说：“鹤弦这孩子还小，恐难当此大任，皇上不若另选旁人，免得——”
“孟爱卿，”皇帝打断孟淮的话，道：“就孟鹤弦，此事己定不必再议。”
孟淮转头看向祝明谦：“祝老，您看这事……”
祝明谦抬抬手，说：“孟大人莫要谦虚，鹤弦虽为侍御史，但得皇上看重便较旁人贵上三分，必不会辜负君恩。”
孟淮知道事情己无回转余地，心里忧愁又不甘。
仲夏即至，小荷尖角蜻蜓立。
陆云逍趴在围栏边上，撩拨着渊池深水，荡起的波纹里一道淡青身影由远走近。
他抬头招手大喊一声：“鹤弦，在这。”
孟鹤弦踏阶而上，自明堂拐上檐廊时，跟另一个方向来的许慎对上。
两人看了眼对方，孟鹤弦先一步走进厢房。
许慎捏着小扇遮去半张面孔，那双眼轻瞥着将孟鹤弦打量个遍。
变了！
“鹤弦，你好像哪不一样了？”陆云逍支着下巴，望着孟鹤弦开始思考。
孟鹤弦指腹贴着茶杯：“是黑了吗？”
陆云逍摇头：“不是，是……”他想了半天，没有合适的措辞来形容：“许二，你看看是不是变了？”
许慎慢条斯理道：“孟大人日理万机，跟你这纨绔小子怎能比。”
官场，最会给人易容。
很快赵叙白来了，西人围坐吃饭，席上陆云逍说着京都趣事，说着说着到了许慎身上。
“鹤弦，这两月你没在京不知道，坊间说许二……哈哈，”
话没说完，陆云逍就哈哈笑倒在赵叙白身上。
赵叙白拍着他后背：“别岔气了。”
许慎眼神杀过去：“陆云逍，你可闭嘴吧。”
“我不！”陆云逍对孟鹤弦道：“许二他好男色。”
好...男色？
孟鹤弦眉头微闪，咽嗓里的恶心干呕并没有涌上来，反而有一些琢磨不透的麻木感，在指腹游走。
“消息是金华舫传出来的，说许二两个月前跟一个小倌同榻而眠，众目睽睽之下，被——”
陆云逍抬手在眼前滑过：“多双眼睛目睹，真的不能再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