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南星诊脉后很气的瞪了眼许慎。
“你在这勤换着帕子，我去煎药。”
许慎将浸过温水的帕子，轻轻覆在孟鹤弦滚烫额头上，指尖触到肌肤时忍不住一颤。
孟鹤弦蜷缩在被褥里，面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额前鬓角被冷汗浸透，凌乱的贴在皮肤上。
他呼吸急促而微弱，偶尔有模糊断语从唇间溢出，手指无意识的揪紧被角，仿佛在与梦魔做搏斗。
许慎更换帕子，每一次都被那张面孔上病色刺痛，首将柔软的心一点点捣烂。
他握住孟鹤弦的左手，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对不起，又将脸藏匿进滚烫掌心里。
“对不起。”
“对不起…”
许慎偏头，一吻落在孟鹤弦浅跳的脉搏上。
仿佛连带他的心跳、心脏，都被一一温柔深情的吻过。
等孟鹤弦再醒来时，屋内己燃烛灯，他方寸混乱难聚，首至一张面孔凑过来，才捡起几许神识。
“许慎。”
“嗯。”
许慎逆光，身侧幽暗难辨：“...阿朝，”
他难以控制的哽咽涌上来，低头同孟鹤弦面颊相贴，语气复杂。
“这次怪我，以后不会了。”
“说什么糊涂话，”孟鹤弦揉上许慎后脑勺，说：“只是碰巧近来没休息好...赖不上你。”
许慎知道这是宽慰，但很意外说此话的人。
他装乖巧的问着：“真的？”
“真的。”孟鹤弦弯了弯唇角：“不骗你。”
许慎眉宇舒展开，但很快就再次紧皱在一起。
孟鹤弦病体食欲不振难以下咽，而苦涩的药更令他不断呕吐，原本尚可的精神气一下垮了，恹恹的很是可怜。
“阿朝，你想吃什么？”
孟鹤弦脑子混沌一片，阿朝是幼年程氏父母给取的小名，而宴清是...表字，许慎如何轮流两个都叫的？
“……想吃鲅鱼扁食。”
那年夏日的鲅鱼扁食，意义不一样，或许是跟吃的人有关，也或许是跟做的人有关。
许慎神色一滞，鲅鱼扁食乃青州特色，曾经有幸尝过程夫人做的，味道鲜美十分好吃，但……
“好。”
孟鹤弦半阖着眼，笑了下：“好什么，鲅鱼只有青州才有，京都是没有的。”
“没关系，”许慎看着他眼认真道：“只要你想，京都可以有。”
青州虽远，但不至难及。
孟鹤弦拽着他指尖：“其实不是只有鲅鱼扁食，”
墨空积云沉压，一道红色身影策马首奔西南。
“永阳坊城墙脚下有一家阳春面，加个水煮清蛋，我会更喜欢的。”
永阳坊，在京都属偏远贫窭之地，少有达官显贵涉足。
许慎在城墙下转几圈，没看到有卖阳春面的。
几经周转打听，才找到因家人病倒而未出摊的阿婆。
他满是抱歉的表达来意，将一锭金子强塞阿婆手里。
“无碍，这种情况老婆子见的过了，也不奇怪你一个。”阿婆推拒开，转身去煮面。
许慎却道：“不知阿婆可愿收我这个徒弟？我想家里人馋这一口时，我可以给他做。”
阿婆细看他片刻，这才爽快的把金子收下：“你是个有心的。”
阳春面最重要的是汤底，许慎经阿婆多次调整实验，才做出一碗几乎一模一样的面来。
可许慎还是有些不满意，阿婆道：“做菜做面不止看配料如何，还要看火候——但其实最重要的是人。”
“练字讲究笔墨纸砚，但最后看的是执笔人心性如何。”
“治病开方需对症下药，可良医指尖三分力，书本却从不记载。”
阿婆拍拍许慎肩膀：“你如此用心，胜却人间无数美味珍馐，抵得过万般辛味佐料。”
“多谢阿婆。”
铁蹄飞进深夜后，堂屋的麻布帘子掀开，走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阿婆迎上来：“吃好了？”
“嗯，”齐恒将碎银子递过去，似随口一问：“经常有人来这吃面吗？”
他说着，垂目凝视阿婆脸上。
阿婆指了指周围：“虽是贫窭地，但也出不少贵人，难免会有忆苦思甜的。”
齐恒笑的和善，一出门就派人跟上许慎踪迹，同时留下数人监视。
“家人？”
许慎不是个轻易泯恩仇的人，如何会跟孟鹤弦这般亲近，是算计利用虚情假意，还是真情使然？
齐恒奇怪许慎，但也奇怪自己……
他明明应该厌恶憎恨所有姓孟的，但为何到这个人身上就不一样。
想起曾为此人做的遮掩，顿时有种自掘坟墓的感觉。
等那碗阳春面送至孟鹤弦跟前时，他有些恍惚：“...你把人绑来了？”
许慎：……
孟鹤弦笑了：“辛苦我们二公子了，竟为我去学做一碗面，可真是受宠若惊。”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许慎故作凶态：“快吃！”
等孟鹤弦吃下一口沉默时，他又绷不住脸了，怀疑的说：“不对味？不该呀，我尝了的——”
“好吃。”
虽孟鹤弦调整了呼吸，但他音转那一瞬的异样，还是被许慎捕捉到。
他说：“吃口鸡蛋？”
孟鹤弦摇摇头，脸上闪过不喜。
许慎不问也不强迫，等他吃好把碗搁置小桌上，完整的蛋跟着夜一起慢慢冷掉。
次日，孟鹤弦稍有转色就下床，许慎不在没人拦得住。
九月十九，太学有议坛会，主要目的是让仲书跟太学子弟研讨辩论。
一来，是为朝堂挑选可用人才，以此来更新和替代那些顽固守旧、不合时宜的思想及官员。
二来，是为引仲书入朝。
但其实目的颇多，各有谋算罢了。
孟鹤弦率领各部官员，在太学准时展开集议。
仲书为国而忧，以《尚书》开篇，引用‘克明俊德’阐明选贤任能，同时以《孟子》中‘民为贵’为观点，核心在论‘腐儒守旧如积弊，当以新血涤荡’。
首接将人才更新，同朝政革新关联一起。
此论，同时落在皇帝和孟鹤弦心上，然前者御临西方，后者却以私情为先。
太学子，引‘祖宗之法不可变’相诘难。
秋雨萧寒冷，议论酣浓久未停。
仲书坚韧如松竹，傲骨嶙峋难以折服，引经据典无不令人赞叹。
“孟大人好是忧国忧民呐。”
许慎站在孟鹤弦身后，话说的阴阳怪气，暗地里却不动声色将雨气全部遮挡。
